马克龙拒当“大国玩物”美欧关系何以至此_发表文章网

马克龙拒当“大国玩物”美欧关系何以至此

2020-03-23 500人围观

由特朗普(Donald Trump)宣布退出《中导条约》一事引起的美欧领导人言辞交锋还在继续。

近日正在柏林参加一年一度的德国战争受害者悼念日活动的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向德国议会表示欧洲决不能成为“大国的玩物”,呼吁欧盟一体化更进一步,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德国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对其中一些想法表示了初步支持。由此可见,欧洲与美国同盟关系的裂痕还在不断加深。

虽然美欧在历史上也曾有过分歧,但此轮矛盾显然尤为深刻。曾经固若磐石的美欧关系缘何走到了今天这般境地呢?根本原因在于,美欧这种特殊关系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特定历史环境下的产物,国际关系中并不存在永恒的朋友,唯有永恒的利益。故此,美欧关系在利益不断异化的驱动下,从特殊走向正常、从不对等到对等实乃历史的必然。

二战结束后,美苏两极格局取代了此前由西欧列强所主导的多极格局,西欧众国不幸沦落至三四流之列。面对苏联的虎视眈眈,遭受重创、实力大不如前的西欧基于现实的考量,主动投入美国的怀抱。冷战爆发后,美国为在与苏联的权力争夺和意识形态冲突中抢占先机,主动联合源自于同一语言、宗教、习俗甚至价值观体系的西欧,推出"马歇尔计划"为后者的复苏提供经济资源和安全保护,形成了今天美欧关系的雏形。

为了更加有效地遏制苏联、称霸世界,美国还牵头西欧多国组建了可与苏联抗衡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主导了欧洲一体化运动。杜鲁门(Harry S. Truman)总统便曾表示,标志着欧洲一体化开端的舒曼计划(Schuman Declaration)"为在法德之间建立起一种全新的关系提供了基础,并为欧洲开辟了一个新的前景"。以此为核心的美欧关系,在冷战和后冷战时期一步步演变,最终成为了长期主导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首要力量。

但是,正如前文所述,一旦特定的历史环境发生变化,美欧这种特殊的关系便难以维系。事实上,从上世纪50年代起,西欧便出现了联合武装力量的想法。欧共体成立后,西欧快速成长,经济地位明显提升,对国际政治事务的影响力显着增强。在此背景下,时任法国总统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提出了"欧洲人的欧洲",显露出抗衡美国的意味。只不过由于当时冷战格局的制约,美欧矛盾和分歧被局限在小范围内,战略利益根本性的一致决定了美欧关系合作性的主音调。到了60年代末,大多数西欧国家开始认同戴高乐的主张,普遍认为要在外交政策上与美国保持一定的距离,开启了欧共体对华盛顿的反控制。

90年代冷战结束后,由于美欧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外部威胁骤然下降,西欧对美国军事保护的依赖大大降低,大西洋联盟的基础被严重动摇,致使双方关系进入了不稳定的调整期,在过去二十多年间矛盾不断。迅速抓住苏联解体历史机遇的欧共体,经济实力突飞猛进,改变"美国主导、欧洲附和"长期格局的诉求不断增强。与此同时,由于越南战争等因素的拖累,美国出现了严重收支不平衡等国力不稳迹象。在此情形之下,为保持在欧洲的主导权,尽管支持欧洲一体化的继续推进,美国却变得更注重自身经济利益,故而要求欧洲承担更多的经济和防务义务。即便是与欧盟关系一向密切的前任美国总统奥巴马(Barack Obama)此前在接受《大西洋月刊》采访时,也曾指责欧洲盟友"搭便车",在防务问题上过度依赖美国。

虽然美欧关系在后冷战时期经历了重要转变,但不久后巴尔干等地爆发的严重种族冲突和难民潮以及东欧局势的不定,皆严重威胁了欧洲形势的稳定,导致欧洲即刻与美国一拍两散不切实际。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Bill Clinton)就任后,适时灵活地调整了对欧策略,以退为进,积极支持欧洲一体化的发展,并改造北约,在美国允许的架构内增强欧盟的防卫自主性,完成了对美欧关系的主动平衡,巩固了北约在美欧同盟中的角色。此后的波黑战争则印证了克林顿政府对欧战略的成功,美欧关系也进入了合作与竞争的新阶段。

但是,仍然要看到美欧关系的根本矛盾只是得到了阶段性的缓和,并未就此消失。到了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欧元的诞生和伊拉克战争的爆发,便戳破了美欧的表面貌合,将二者之间日益激化的矛盾曝露于日光之下。时至今日,在民粹主义思潮的推动下,特朗普政府不再重视与盟友尽可能达成共识,在很多情况下不惜采取强硬手段对其施压,破坏以互信为基础的美欧同盟关系。

可以说,欧洲寻求在军事上独立于美国的诉求由来已久,自上世纪50年代起便开始显现,但由于政治和经济等现实原因,一直难以脱胎成型。如今,在特朗普"美国优先"的不断刺激之下,美欧矛盾被集中性地激化,反映在经济、政治、安全等各个领域,矛盾更加广泛、复杂深刻而难以化解。比如,虽然欧盟委员会在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之后,提议重启一项尘封多年的反制裁条例,以保护欧洲企业免受美国对伊朗制裁的影响,却难掩其与美国博弈时的力不从心。类似的,无论是美国退出巴黎协定、伊朗核协议、跨大西洋的贸易投资谈判(TTIP)、《中导条约》,还是将欧洲排除在对伊朗制裁豁免名单之外,都让欧洲人切身感受到受制于人的不是滋味,使得当下的欧洲对防务一体化建设具有强烈的意愿和充足的动力,采取了一系列切实有效的措施,甚至涵盖了欧洲金融主权。德国外长马斯(Heiko Maas)月前表示,如果欧洲想要挽救已被美国抛弃的伊核协议,就需要建立独立于美国的支付体系来加强欧洲的自主权。

再次,由于本土能源紧缺,欧盟在对中东问题以及对俄态度上也无法与美国苟同,未曾听从后者对其加紧对俄制裁的要求,反而近来一直在寻求对俄关系的改善,以获得对俄政策更大的自主性和斡旋空间。不久前,马克龙和默克尔便曾先后访问俄罗斯。8月18日,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对德国进行了回访,被认为俄欧关系将得到进一步发展和改善。

整体来看,目前美欧双方既是现实利益之争,也有价值观分歧。长期以来,基于欧洲利益最大化的考量,欧洲一贯支持以规则为导向的国际秩序、多边主义和和自由贸易,WTO等国际机构便是国际社会平稳的重要保障。而现如今特朗普治下的美国现政府与此背离,呈现出跨大西洋关系裂痕的持续加深。一位欧盟官员甚至直言不讳地将欧盟对美政策总结为,"在有共同利益的领域与美国合作,在有分歧的领域直言不讳,坚持欧盟的价值观"。

不过,这并不表示美欧将会在霎时间分崩离析,双方的政治、经贸关系依旧紧密,而且今年7月便曾突然在贸易争端中握手言和,非常戏剧化。再者,北约仍然是欧洲的防卫核心,马克龙所说的欧洲联军即便能够成型,也不会是朝夕之事。也就是说,虽然美欧难以避免最终走向陌路,在现在看来,时机却仍旧尚早。